东西问·北京文化论坛｜罗伯特·沃克：跨文化交流何以滋养多元世界？
中新社伦敦9月30日电 题：跨文化交流何以滋养多元世界？
——专访英国皇家社会科学院院士罗伯特·沃克
中新社记者 欧阳开宇
英国皇家社会科学院院士罗伯特·沃克(Robert Walker)长期深耕英中社会研究，曾在北京长期工作生活，持续观察东西方文明发展差异与城市文化变迁。近日，2026北京文化论坛举办，罗伯特·沃克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，围绕文明对话的价值、文化底色如何影响社会政策、文明互鉴的实践路径等议题分享见解。
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：
中新社记者：当今世界多元文明共存、各类全球性问题交织，文明对话能够为这个多元世界的共同发展带来哪些价值？
罗伯特·沃克：共情、谦逊、人本情怀与共同体意识。
共情，意味着在发言与回应之前，我们先要理解对话对象的关切。这不只是出于礼节，更是因为作为个体，他们的关切本身就十分重要。我们应当主动去了解对方看重什么，而不是想当然预设自己已然知晓。
谦逊，是因为我们的想法与行事未必永远正确，有时另一方的认知才是合理的。
人本情怀，是尽管我们常常存在分歧，利益也必然各不相同，但人类离不开彼此、无法独自存续。
共同体意识，是纵然我们聪慧而强大，但缺少他人的支持与理解，便成就不了任何有价值的事业。
中新社记者：文明交流不止宏大理念，同样包含概念、叙事的互译互释。结合您的研究，跨文明概念交流应遵循哪些沟通原则，实现思想互鉴？
罗伯特·沃克：前面提到的四项核心价值，可以转化为跨文化沟通的实操准则。
首先要主动了解异质文化，深入理解其内在逻辑。这份理解的前提是尊重对方的文化与民众，承认他们的底层认知与我们存在差异，而这种差异具备合理性。读懂对方底层的思维预设后，我们可以选择契合对方认知习惯的表达方式，提升被理解的可能性。不必执意证明自身认知绝对正确，更不能否定对方的看法。
我们应当尊重对方的思考方式，留出时间让对方消化我们的观点。如此，他们或许能从我们的视角获得启发。同时我们也要认识到，我们一定可以从对方看待世界的方式中收获有价值的洞见。
中新社记者：全球范围内，东西方文明在追求民生福祉、社会进步上拥有诸多共同目标。双方可以在哪些领域互相借鉴发展实践经验？
罗伯特·沃克：这个问题并不简单。我们需要分清，哪些领域能够互学互鉴，哪些领域应当互学互鉴。只要保有学习的意愿，所有领域都存在相互借鉴的空间。
但政策不能简单照搬。治理举措如同植物，只能在特定环境中茁壮成长，如果移植到完全不同的社会土壤，很难直接落地见效。
中国多项政策能够落地见效，一方面依托强有力的国家治理，另一方面源于民众相信国家真正维护集体利益。民众对治理的信任，保障着长期战略规划持续推进，支撑中国发展。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，中国政府能够克服派系博弈与私利纷争，兑现政策承诺，持续巩固治理根基。很少有国家拥有如此高度统一的民众支持，因此也就难以开展长期规划，在变局中快速响应。
中新社记者：您长期在北京工作生活，近距离观察这座城市的文化演进。一座城市的发展实践，可以为不同文明增进理解提供何种参考？
罗伯特·沃克：我仅分享一些零散的观察。北京的体量超过很多欧洲国家，依靠民众对政府的信任、协商式治理体系，加上公众对数字化治理的接纳，实现了精细化城市管理。
北京12345市民服务热线，让每一位市民都可以直接参与政策评估与城市治理。热线日均接到数万通来电，诉求办结率、群众满意度均超过97%。依托人工智能，群众反馈转化为政策优化的依据，支撑前瞻性治理。北京市责任规划师制度能够协调多方诉求，回应民众合理需求，保障政策有序落地。
我留意到城市治理的诸多细节：城市遍布可供民众安全休闲的公园绿地；新城开发优先植树；普通市政设施融入传统中式美学；城市环路隔离带鲜花常开；随着电动汽车普及，主干道噪音持续下降；我也没有看到沿街乞讨与露宿街头的人。
中新社记者：北京文化论坛是文明互鉴的公共平台。放眼全球同类交流活动，您对这类公共交流平台抱有哪些期待？
罗伯特·沃克：这类活动是观察多元文化的窗口。对于到场参与者而言，它是通往不同文明世界的大门，带来长久的思想转变。文化差异能够提供全新思考方式、应对全球性难题的创新思路；同时人们也会意识到，剥离文化表层差异，人类的根本追求高度相通，只是实现路径各不相同。
这类活动带有公共外交属性，是各国面向他国民众直接对话的渠道。公共外交服务本国利益，同时在最好的状态下，也能够夯实民间理解，推动各国携手维护共同利益，共建更好的世界。
想要发挥价值，参会者需要分享见闻与新认知，充当人类共同价值的传递者。但现场名额有限，记者因此承担重要角色：准确记录论坛内容，把交流所得传播到国内外。
中新社记者：文明互鉴不只依靠学界与大型交流平台。民间交流渠道日趋多元，普通民众与青年在跨文明沟通中承担什么角色？又能开辟哪些新路径？
罗伯特·沃克：人与人之间的直接对话，是文明交流的未来，并且在很多地方已成为现实。历史上，只有君王和使者能够远行。20世纪航空普及、全球收入提升，越来越多人得以跨国旅行。电影、纪录片、剧集跨越国界，传递文化符号，展现正式外交中少见的人间悲欢，数十亿人借助影视看见外部世界。数字技术打开新空间，各国网民能够直接对话，穿透刻意制造的叙事迷雾，看见人类共通利益。全球交流由此进入新阶段：过往是少数精英之间的对话，如今转变为多对多的民间互动。
部分势力忌惮这种民间线上直接沟通，因为它容易戳破广泛传播的虚假叙事。风险客观存在，数字素养教育必不可少，以抗衡霸权力量，维护全球协作，应对共同挑战。应当让大众不盲从表面信息，不轻信第一印象。
同时，人们需要学习跨文化沟通基础：看清自身文化带来的认知偏差；理解其他文化的信念与价值；尊重文化多样性。掌握这些，才有能力妥善处理分歧，汲取多元文明的智慧。这些认知，将助力人类走向全球和睦，至少大幅减少冲突。(完)
受访者简介：
罗伯特 沃克(Robert Walker)，英国皇家社会科学院院士、牛津大学格林坦普尔顿学院名誉研究员、北京师范大学京师书院教授、欧盟社会科学学术委员会委员。2012年获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授勋“英国学术终身成就奖”，并于2020年5月获中国政府友谊奖提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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