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西问丨黄柏权：一片小小茶叶，何以影响世界？

　　中新社武汉10月20日电 题：一片小小茶叶，何以影响世界？

　　——专访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、教授黄柏权

　　作者 武一力 梁婷

　　“万里茶道”是17世纪兴起的一条以茶叶贸易为主的国际贸易商道，分别从武夷山、幕阜山、雪峰山、武陵山出发，在当时的中俄边境恰克图出境，远至俄罗斯圣彼得堡，全长约1.4万公里。这条“世纪大动脉”如何见证中外思想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鉴？将其申遗有何重要意义？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、教授黄柏权近日就此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。

　　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：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“万里茶道”是如何形成的？

　　黄柏权：康熙年间，晋商开始将长江中游的茶叶大量贩运到蒙古高原，进而销售到西伯利亚地区，形成一条由商人主导、贯通南北的商业大通道。1728年，中俄《恰克图条约》签订后，“万里茶道”正式形成。

　　起初，由于清政府不允许外商到中国内地采购茶叶，此前控制长江中游至蒙古地区茶叶贸易商路的晋商，垄断了中俄茶叶贸易。为打开俄国、欧洲市场，晋商南下福建武夷山采购茶叶，由崇安(现属福建省南平市武夷山市)出发，至江西铅山，下鄱阳湖，入长江，通过汉水航运至樊城，再北上经河南、山西、直隶到东口(张家口)，抵达库伦、恰克图，这就是今天所说的“万里茶道”主线。

　　晚清时期，随着《中俄天津条约》《中俄北京条约》等不平等条约的签订，俄商获得在中国内地参与中俄茶叶贸易的特权，从19世纪60年代起俄商深入中国南方产茶区设厂制茶，收购、贩运茶叶。汉口开埠后，依靠发达的水系汇集长江中游各茶源地所产的茶叶，汉口成为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集散地，“万里茶道”茶叶贸易也得到繁荣发展。

　　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，由于西伯利亚铁路开通、俄国对茶商征收重税、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等多重因素，“万里茶道”走向衰落、终结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“万里茶道”对西方饮食文化和生活习俗产生了哪些影响？

　　黄柏权：中国是最早种植茶叶、最早饮用茶叶的国家。茶叶在中国最初作为药物使用，“神农尝百草，日遇七十二毒，得荼(茶)而解之”。汉晋时期，长江流域饮茶之风渐起。唐代以后，饮茶风气开始从长江流域向北方传播。到了宋代，饮茶习俗不断为北方游牧民族所接受，并逐渐成为他们的“生命之饮”。

　　茶叶作为保健饮料，17世纪传入荷兰，迅速成为上流社会的时尚饮品。此后又从荷兰传入英国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饮茶成为宫廷生活的一部分，饮茶风靡英国，进而演变为一种社交手段，并衍生出下午茶习俗。茶叶传至俄国后，18世纪末饮茶之风遍及社会各阶层，茶叶纳入居民生活必需品之列。俄国人在茶水中加入糖、柠檬、牛奶、乳皮、香草等辅料，形成了独特的俄罗斯茶道。

　　在中国茶叶向西输出的同时，17世纪中叶，茶叶伴随欧洲移民传播到美洲大陆。18世纪北美出现牛乳和乳酪掺入茶叶饮用的习俗，美国则产生了特有的冰茶文化。中国的饮茶习俗和茶道、茶艺传播到世界各地后，逐渐融入当地人民的生产生活习俗乃至文学艺术、礼仪制度之中，展现出浪漫的休闲情怀、精致的生活态度，大大提升了西方人的生活品位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“万里茶道”能产生哪些经济价值？

　　黄柏权：历史上，“万里茶道”既是一条运输贸易线路，也是一条各民族交往交流的文化线路。

　　这条线路直接带动了茶源地经济发展，茶叶种植和加工增加了当地茶农的收入。从茶叶采摘、运输到加工，吸引了大批劳动力集聚，拓宽了就业门路和岗位，造就了一大批大商号和商业人才。

　　“万里茶道”的形成也带动了沿线城镇的发展和繁荣。沿途不少市镇因茶而生、因茶而兴，如江西河口、九江，湖北赤壁羊楼洞、渔洋关，湖南黄沙坪、唐家观等200多个市镇因茶叶的运销繁荣起来，从而带动沿线的商品经济发展。

　　通过“万里茶道”，中国的物产运销到欧洲，欧洲的物产，特别是皮毛、药材、工业品，也源源不断地运送到中国内地，促进了双方贸易往来。

　　“万里茶道”对推进中国加入全球贸易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。其形成时期正值西方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，中国产品通过“万里茶道”销往欧洲，促进中国商品加入世界贸易体系，也推进了中国近代化的进程。

　　今天，“万里茶道”传统运输、交易功能已基本消失，但它作为文化遗产仍发挥作用。沿途留存的古茶园、加工厂、古道、桥梁、码头、商业街区、纪念性建筑，以及众多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各地发展文化产业和旅游业的潜在资源，对于构建中蒙俄经济走廊，推进“一带一路”建设都具有重要意义。

　　全球现有60多个产茶国和地区，茶产业是许多欠发达国家重要的经济支撑。因此，每年5月21日“国际茶日”设立的目的是：赞美茶叶的经济、社会和文化价值，促进全球农业的可持续发展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在对外交流交往方面，这片小小的茶叶发挥了哪些重要作用？

　　黄柏权：茶叶是非常独特的一种植物。除了经济效益，茶还是联结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纽带和桥梁。茶叶具有健康、环保、天然等特性，饮茶不分场合，可在办公场所也可在街头巷尾，可以在家也可以在旅途中。从古至今，无论是百姓生活还是高层交往，茶都被视为重要的交流媒介。

　　中国在历史进程中形成了一套非常完整的茶礼，像白族的三道茶，武夷山、雪峰山的擂茶，武陵山区的罐罐茶等。如今，茶成为日常交往、人生礼仪不可或缺的媒介，用茶招待客人成为民间交往的普遍礼仪。

　　2018年4月，中印两国领导人在武汉东湖举行非正式会晤，共品湖北当地产的利川红茶和恩施玉露。从经贸往来到文化交流，中印之间的交往追溯久远、愈发密切。

　　2020年初，蒙古国向中国赠送3万只羊；同年12月，湖北省向蒙古国捐赠了一批抗疫物资和1.5万份“川”字青砖茶，留下“羊来茶往”的佳话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“万里茶道”申遗以来取得了哪些成果？申遗成功将产生什么意义？

　　黄柏权：“万里茶道”见证了沿线经济社会发展和历史变迁，见证了中西方思想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鉴。今天，我们需要把这一具有突出普遍价值的文化线路遗产呈现给世界。

　　自2012年6月“万里茶路文化遗产保护座谈会”发表《赤壁宣言》以来，“万里茶道”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稳步推进。2015年4月正式确定湖北省为申遗牵头省，武汉市为牵头城市，成立“万里茶道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办公室”。2019年3月，国家文物局将“万里茶道”列入《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》。2020年12月，“万里茶道”保护和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城市联盟在武汉正式成立。这意味着，“万里茶道”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按下“加速键”。

　　自申遗启动以来，专业机构编制了万里茶道(中国段)申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文本，联合专家学者对“万里茶道”茶业资料进行搜集整理和理论研究，形成了一批理论研究成果，成立了万里茶道研究院，举办系列万里茶道国际学术研讨会、万里茶道申遗巡回展、万里茶道汽车拉力赛等活动，为申遗提供了重要支撑。

　　中蒙俄三国“万里茶道”联合申遗，对于增进三国传统友谊和政治互信、推动中蒙俄经济走廊建设、扩大中华文明的影响力都具有重要意义。如果申遗成功，将进一步提升中国茶文化的影响力，通过茶文化把可信、可爱、可敬的中国形象传递给人类社会。

　　从国际层面来看，“万里茶道”是“一带一路”的重要一段，其申遗成功，将推动“一带一路”建设和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的步伐。对国内来说，可以促进沿线9个省份的茶文化、茶科技、茶产业统筹协调发展，进一步推进中国茶业走向世界。

　　“万里茶道”沿线有大量景区景点和历史遗存，如武夷山、庐山、长城等，申遗成功后，这条世界文化品牌线路知名度将进一步提升，再次唤醒沿线地区的经济复苏和文旅融合。(完)

　　受访者简介：

　　黄柏权，湖北大学大学历史文化学院、文化遗产学院、万里茶道研究院院长，二级教授、博士生导师，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“万里茶道茶业资料搜集整理与研究”首席专家，武汉市人民政府参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