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悦强：世界秩序震荡之下，不同文明如何“安身立命”？

　　中新社山东曲阜9月28日电 题：世界秩序震荡之下，不同文明如何“安身立命”？

　　——专访著名汉学家、“齐鲁访学驻研计划”孔子研究院访问学者劳悦强

　　中新社记者 赵晓 祁建月

　　2026尼山世界文明论坛于9月28日在孔子故里山东曲阜启幕，主题定为“文明·秩序·公理”。结合国际时势变化，我们该如何理解本届论坛的核心议题？面对动荡时局和人工智能浪潮，不同文明如何“安身立命”？儒家思想能为世界文明新秩序的构建提供怎样的指引？

　　作为参会嘉宾，著名汉学家、“齐鲁访学驻研计划”孔子研究院访问学者劳悦强近日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，分享他对上述问题的思考。

　　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：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您如何理解本届论坛主题中设定的“文明”“秩序”“公理”三个关键词，它们之间有何内在关联？

　　劳悦强：我们客观承认世界上存在诸多不同的文明，这些文明植根于各自的历史文化传统，拥有自身的自主性。本届论坛主题将“文明”置于首位，首先是确立这一基本共识。

　　当今世界各国联系愈发紧密，交流往来频繁，即大家常说的“地球村”。这必然产生不同文明如何和谐共存的现实问题，由此引出了“秩序”。

　　从“文明”到“秩序”，其实是在追问：当既有国际规则的权威受到质疑，不同政治共同体又无法重新归于一种价值体系时，人类该怎样维持一个可以共同生活的世界？

　　秩序并不天然具有正当性。由强国主导、资本控制或技术垄断形成的秩序，可能很稳定，但它们未必公正。真正的问题在于：什么原则能超越一国乃至一种文明的特殊利益，成为多元文明共同遵循的原则？这些原则由谁提出，又如何能获得公共正当性？这是“公理”最值得讨论之处。

　　概言之，“文明”强调多样性，“秩序”关乎资本、技术等力量如何分配，“公理”则追问新秩序的建立依据什么原则才具有正当性。

　　本届论坛已跳出“文明应互相认识、彼此尊重”的一般伦理层面，进入到更复杂的规范问题：面对世界秩序震荡和技术革命考验，不同文明怎样从各自传统出发，形成多元的价值根基和共同的行为约束？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您刚刚提到技术革命，AI作为引领这场革命的战略性技术，将给世界文明新秩序的构建带来哪些机遇和挑战？

　　劳悦强：AI正成为文明相遇的“新基础设施”。不同文明越来越依赖通过搜索、机器翻译、智能模型来认识彼此。谁掌握这些基础设施，谁就可能主导哪些知识更易被看见、哪些语言更易被传播、哪些文化得到怎样的诠释。因此，AI不仅介入既有文明秩序，也在参与塑造新的文明秩序。

　　从积极方面看，AI的应用大幅降低了跨语言、跨文化沟通的成本，让不同文明更易“走近”，也扩大了各文明对外传播的能力。小语种、地方知识、宗教传统和文化遗产，都可能借助AI与数字化技术重获新生。

　　但风险同样显著。若世界日益依赖少数基础模型、数据平台和技术标准，那不同文明即使表面上使用自己的语言，但深层次内容却可能逐渐按照同一套知识结构和价值“文法”来表达。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只是语言统一，还有概念和知识结构的同质化。

　　更深一层看，AI还可能重塑文明秩序。未来，国家实力不仅体现在军事和经济水平上，也取决于是否掌握芯片、算力、数据、基础模型及技术标准。有的国家能生产模型、定义世界，另一些国家则只能使用模型或被模型描述，由此形成新的知识与认知依赖，使文明多样性问题变成世界秩序问题。

　　以我自身经历为例，我长期在美国求学工作，想问题时往往先用英语进行概念层面的思考，之后再翻译成中文落笔。表面看似没问题，实则是用英文的概念和思维逻辑完成思考，再翻译转写成中文，外壳是中文文字，内核却是英文逻辑。

　　现在很多人遇到问题，习惯先求助AI，AI的逻辑便潜移默化植入人脑。AI所输出的中文，本质上是经翻译转换的外文逻辑。我们很难再思考出别的阐释路径，思想很可能不知不觉被“殖民”，文明自主性逐渐丧失。

　　AI本应只是媒介工具，如今却实质性地参与塑造我们对异域文明的理解。当务之急是使新技术成为文明多元共存的基础设施，而不是新的文明支配工具。AI时代，理想的文明秩序，是不同文明能继续用自己的语言理解世界，同时又能更准确地理解彼此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儒家思想能为不同文明保留自主性、构建世界文明新秩序提供怎样的指引？

　　劳悦强：儒家思想对于当代世界文明新秩序构建的意义，在于其提供了一组可以重新思考文明多样性、共同规则、权力约束和大国责任的思想资源。

　　譬如，“和而不同”提供了一种不以同质化为代价的秩序观。在国际秩序中，无论文明新旧大小，皆可保有自己的声音与特质。不同文明不必共享同一种宗教、政治制度或最高价值，而是能在若干基本规则上形成共识，即“多元根基、共同约束”。这在AI时代尤其重要。

　　儒家的“天下观”要求政治判断超越一己、一家、一国的特殊立场，从更广阔的共同世界审视自身行为。南宋理学家蔡沈曾说：“以天下之公理，灭一己之私情。”这启发我们思考现代大国责任——能力越大，越需要克制；要维护弱国的安全、尊严、声音与自主性。“仁”观念则提醒我们权力不仅受制度约束，也关联着责任。

　　这些思想最后都回到“公理”。“和而不同”保存差异，“天下观”拓宽视野，“仁”要求克己，“公”强调防止特殊利益冒充共同正当性。这样的世界秩序追求的不是让所有文明说同一种话语，而是让不同文明以自己的语言理解彼此，并共同形成足以约束强者、保护弱者的“公理”。

　　中国人讲“安身立命”，在国家、文明层面，道理亦然。一个国家若始终处在不安的状态，必会牵动整个世界；若很多国家都缺乏安全感，那世界将动荡不安。真正的公理不是某一种文明的普世价值，也不是强国之间的利益分配，而是不同文明保有自身的自主性，用各自的语言去互相理解。(完)

　　受访者简介：

　　劳悦强，美籍华人，美国密歇根大学博士，马来西亚拉曼大学中华研究院客卿教授，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荣休教授。2026年5月至11月在山东曲阜孔子研究院驻研访学。他的研究涉及先秦诸子思想、汉魏晋南北朝儒释道三教互融、宋明理学、中国叙事学、佛教讲经以及中国古代妇女史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