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家专访马怀德：加强文明对话既是紧迫需要，更是长远之策

　　中新社福建南平3月22日电 题：加强文明对话既是紧迫需要，更是长远之策

　　——专访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马怀德

　　中新社记者 安英昭 韩禹

　　由中国人民大学、中共南平市委、南平市人民政府、武夷学院联合主办的第三届武夷论坛，22日在福建南平武夷山开幕。

　　“加强文明对话既是应对当下挑战的紧迫需要，更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长远之策。”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马怀德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独家专访时指出，本届论坛主题“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”，鲜明体现了中华文明在全球文明交流互鉴中的两种自觉——向内确立文化主体性，各美其美；向外平等交流互鉴，美人之美。

　　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：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本届武夷论坛聚焦“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”。在您看来，这一主题对于当前应对全球文明对话挑战有何特殊意义？

　　马怀德：当今全球文明对话面临挑战，其中暴露出的困境主要在于“文明主体性迷失”。例如，某些文明将自身发展路径包装为“普世”模式，否认其他文明作为平等主体的独立性。还有一些文明在生存焦虑中退回封闭，放弃在互鉴中表达自己的机会。但是，多样文明才是世界的本色，文明与文明之间只有姹紫嫣红之别，绝无高低优劣之分。加强文明对话既是应对当下挑战的紧迫需要，更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长远之策。

　　在“两个结合”的理论指导下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相互滋养、相互成就，共同构筑起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基底。本届论坛的主题，鲜明体现了中华文明在全球文明交流互鉴中的两种自觉：第一是向内确立文化主体性，各美其美。中华文明绵延不绝、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，在“两个结合”中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，发展出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，使古老文明在现代转型中完成了生命更新，获得既扎根历史又立足当下的完整主体性。

　　第二是向外平等交流互鉴，美人之美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蕴含着“和而不同”“天下为公”等宝贵思想资源，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将其创造性转化为“一带一路”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“全球文明倡议”等当代实践，为处理文明间关系提供了包容辩证的东方视角；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实践创造了人类文明新形态，为发展中国家探索现代化道路提供了坚定文化自信的宝贵经验。

　　讨论“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”，将中华文明古老智慧置于全球语境中，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、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，将为破解“文明冲突论”、推动全球文明对话提供新的中国方案和中国智慧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从法学视角看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“民为邦本”“天下为公”“礼法合治”等理念，如何与马克思主义法治理论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相融通？

　　马怀德：从法学角度看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法治中国建设来说是内涵丰富的宝库。中华法系绵延数千年，积淀了深厚的治理智慧，朱子等先贤提出的“德礼为本、政刑为辅”的治国理念，“刑以弼教、期于无刑”的刑罚目的，“严以执法、不可宽纵”的执法原则，“原情定罪、权以义理”的司法原则，以及“法须公平、不可徇私”的价值追求。这些思想精华，共同构筑起中华法治文明的思想谱系，与今天我们坚持依法治国和以德治国相结合、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要求高度契合，为建设更高水平的法治中国提供了丰厚的历史滋养和理论支撑。

　　“第二个结合”强调以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继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，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各种宝贵制度、理念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，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提供根本指引。

　　比如，“民惟邦本、本固邦宁”的民本思想，体现为“以人民为中心”的全面依法治国根本立场，要求立法、执法、司法都必须保障人民权益；再比如“德礼为本、政刑为辅”的治国理念，创新性地发展为“坚持依法治国与以德治国相结合”，既强调法律制度的刚性约束，又注重道德教化的滋养作用，使法治与德治在国家治理中相得益彰；还有“天下为公”的大同理想，在当代与中国共产党的价值追求相呼应，更拓展为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理念，引领着全球治理规则的变革与完善。

　　通过“第二个结合”，发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当代价值，既为马克思主义法治理论的中国化提供了文化沃土，也使中华法治文明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生机。

　　中新社记者：“两个结合”巩固了文化主体性。中国人民大学作为中国人文社会科学高等教育领域的一面旗帜，在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、赓续中华文脉方面承担着怎样的特殊使命？您近期提到“对冷门绝学投入更多耐心资本”，是否正是坚守文化主体性的一种体现？

　　马怀德：作为中国人文社会科学高等教育领域的一面旗帜，中国人民大学必须肩负起“以文弘业、以文培元、以文立心、以文铸魂”的使命担当，立足学科优势、整合育人资源，以高度的思想自觉、文化自觉和行动自觉，在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、赓续中华文脉方面发挥引领作用。

　　一是高举旗帜，筑牢学术根基。坚持不懈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凝心铸魂，确保学术研究始终沿着正确政治方向和价值取向开展，在遵循发展规律的同时保持创新活力。

　　二是夯基垒台，赓续中华文脉。发挥人文社科领域的学科集群优势，加强基础学科建设，组建跨学科、跨领域的研究团队，着力打造一批融通中外的核心概念、理论范畴和学术表达。

　　三是培根固本，搭建立体化发展体系。深耕人才培养，坚持高标准选拔、精细化培养、成体系建设，建设一支“方向明、主义真、学问高、德行正”的哲学社会科学人才队伍。

　　四是架桥出海，提升中华文明影响力。依托现有国际合作平台与交流机制，精心策划并持续开展高水平学术论坛、深度联合研究等品牌活动，充分发挥哲学社会科学在融通中外文化、促进文明对话中的独特作用。

　　对人文社科基础性、前瞻性研究和“冷门绝学”采用长周期评价，投入耐心资本，鼓励对人才“十年磨一剑”的长期投入，既是贯彻“投资于人”理念、将人才作为第一资源的内在要求，也是坚守文化主体性的题中之义。

　　我们将古文字学、考古学等基础学科视为筑牢文化根基的战略支点。这些学科虽看似“冷门”，却承载着中华文明绵延不断的基因密码，是解码“中国之理”、赓续中华文脉的核心载体。

　　一个民族的文化主体性，不能只靠“显学”来支撑，更要靠那些看似“无用”的根基性学问来涵养。我们既要有“板凳甘坐十年冷”的静气，也要有“为往圣继绝学”的担当，唯有如此，我们才能真正做到“知其来、识其往、明其去”，让中华文脉在传承中不断焕发生机。(完)

　　受访者简介：

　　马怀德，法学博士，教授。现任中国人民大学校长、党委副书记。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、教科卫体委员会委员，北京市第十六届人大代表、法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。

　　主要研究行政法学、监察法、党内法规等。直接参与《国家赔偿法》《行政处罚法》等多部法律起草工作。出版学术专著、合著二十余部，发表论文百余篇。兼任中国法学会副会长、学术委员会主任，中国人权研究会副会长，中国纪检监察协会副会长等。系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，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法学学科评议组、纪检监察学科评议组召集人，教育部高等学校法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。曾入选多项国家重要人才项目，曾获第四届“全国杰出青年法学家”等称号。